怒江峡谷的包谷稀饭
发布时间:(2011-03-28 17:53)
文章来源:(未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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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同学搞农业的,小麦专家,多年致力于推广她的抗病虫耐寒耐旱高产品种,对象是高寒贫困山区。从说服工作开始,琢磨土壤,观察气候,种样板,看收成,成年数的下来,人家只要突然冒出来一句“吃不惯”,专家的心立刻就苦水泛滥——总不能再去研修一把面食烹调专业吧!
也不能全怪人家,的确吃不惯。一天两天可以,第三天就不行了,肠胃受不了,精神涣散没有力气,爬不动山。消化得也快,马不停蹄的饥饿。加工方法倒是其次,总是会有办法解决。前些年,我进疆,看见满街的羊肉,高兴坏了,但四五天吃下来,不行啦,晚上开始做梦,不停地说梦话,梦话中有诗一句——青椒炒肉丝,青椒炒肉丝!
请别问这是为什么(好像也是哪里的诗,忘了)!其实,就是局部水土不服,消化道里面的有益菌群,受用不起新食物,开始发难。所以,老以前出远门,带上块故乡的井泥,很有道理,心理安慰之外,井泥泡水,的确也可以镇静镇静肠胃里的细菌。比如游子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,捧起把河水或者溪水连洗脸带解渴,脸上还水滴水淌,心里已经暗暗快活地喝彩:又喝到家乡的水了!内心的愉悦以外,还有肠胃里细菌的欢呼。
云南不少地方,水硬矿化物多,不吃些硬通货,以硬制硬,是没有力气翻过门前那座山的。像怒江大峡谷那样的地方,要找块成规模的土地种上片麦子,也只有丙中洛和永拉噶两处。其他地方,还只有包谷(玉米)、洋芋(土豆)、荞子比较适合地形,挂得上陡峭的山坡,应付得了复杂多变的气候。从峡谷低处看上去,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田地挂在峡谷的两边,像不像大字报感受不出来,倒有点像钉在山腰上的一块块补丁。
当地老品包谷熟透前,怒江福贡一带山腰上,傈僳人家的包谷稀饭开始飘香。籽粒稍微带浆的包谷收上来,先要上碓舂:一是把包谷颗粒捣成三四瓣,二是让包谷的胚肉和表皮分离,然后加上些水,让表皮上浮,方便去除。这道工序极其重要,包谷稀饭的味道好坏,主要就看表皮去除得干不干净,要知道,成熟后硬化的包谷表皮,不仅败坏味觉和口感,还基本是不能消化的东西。有回我询问北方的朋友,问他们吃玉米稀饭前,玉米粒去不去表皮,朋友很奇怪,说玉米哪有什么皮啊!一下我就明白了,原来北方一些地方,把玉米叫做大茬子,估计就是那层几乎透明的表皮在作祟。
然后包谷才可以进土锅,在火塘上慢慢地烀(烀,近似于小火慢炖)。有条件的,土锅里扔上块自腌火腿或者腊肉。火塘边上的火炭灰,也不能闲着,烤盐巴,烤青辣子,烤野胡椒,烤花生,烤山核桃。这样说吧,凡是地里山上有的植物香料,都尽可能地取来,能烤香的就烤香捣碎,不能烤的或切碎或捣末,调成一碗内容丰富的佐料。
怒江一带,傈僳族、怒族、独龙族,都有吃包谷稀饭的习惯,做法还大致相同,傈僳话里面,包谷稀饭念成阔耍俄勒,有点拗口。季节合适,像每年四五月份左右,稀饭里可能还会有清香回甜的竹叶菜。竹叶菜是一种滇西横断山区特有的野菜,采自海拔较高的高山上,竹叶菜出芽的时候,往往雪水还没有完全消融,清秀的竹叶菜芽头从雪地中冒出来,十分可爱,所以竹叶菜也叫做雪山菜,味道也相当了得。
包谷稀饭煮好,主人会用黑沉的土碗舀出来,稀饭颜色黄灿灿的,很勾食欲。但要把一碗包谷稀饭吃到痛快,就不能太着急,需要按捺住口水,让稀饭稍微冷却一下,以方便进嘴,然后舀上一大勺内容丰富的佐料进去,哗哗哗地闷头快吃,等突然咬上一口火腿或者腊肉,大约就是高潮处。其他配菜一般没有,非得要有菜,那碗佐料就是了。
有人吃完一碗,悄悄打了个嗝,抹抹嘴皮,又极不好意思地摸回火塘边,突然就顿悟到:嗨,想起来了,下午还要爬山,再来一碗,就一碗!